伊利湖

2004年可谓“导弹防御年”。布什政府计划于2004年底在阿拉斯加州格林堡和加利福尼亚州范登堡空军基地部署一个“规模有限”的弹道导弹防御系统。根据白宫的计划，这套包括10个发射井式拦截器的反导系统将作为“日后改进和增强导弹防御能力的起点”。这些拦截器将在2005年前增至20个，此后再陆续增加到100个。
其他核国家会对美国的这一·重大举动有何反应，美国内争论颇多。有种观点认为，俄罗斯有可能加快其部队现代化，以确保足够的威慑力。而来自政府的观点则不然。对此，美核能专业刊物《原子科学家公报》载文，惊叹政府的这一决定竟然忽略了美国自己的亲身经历。根据美国《信息自由法案》近期解密的大量冷战文件表明，美国并非初次接触导弹与反导弹争论。早在半个世纪前，美国就被迫考虑过这个严肃的攻防力量对比问题。只不过重温这段历史，人们会发现其中的角色恰好戏剧性地互换了位置!

山姆大叔不信“橡皮套鞋”

20世纪60年代，苏联开始部署首批弹道导弹防御系统。1967年11月，少量A—35反导弹道导弹系统(ABM—1)在莫斯科附近部署完成。几乎同一时间，列宁格勒附近也小现了“塔林”系统。根据1999年2月号《简氏情报评论》分析，A—35“莫斯科”系统最初设计参数是同时拦截8个来袭重返大气层火箭。但对于该系统到底能拦截几枚导弹以及其对付多弹头和有突防工具的弹头的能力，各方争议很大。据美国麻省坎布里奇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俄罗斯战略核力量》称，到了1968年，莫斯科事实上只要求该系统能拦截一枚弹头。
最初的A—35反导系统包括64枚“橡皮套鞋”(Galosh)拦截器(ABM一1A)。这些拦截导弹分布在莫斯科附近的4个大型发射场。“橡皮套鞋”别‘程300公里，可携带一枚200万—300万吨级当量核弹头。长期以来，苏联对外官方介绍都只提及有4个发射场，但美国中央情报局1970年的情报分析报告指出，这4个发射场地其实每个都有2个单独的发射阵地，两地之间相距4～7公里。这4组发射场(最后一个场地20世纪70年代初投入使用)位于莫斯科市中心西北方向136公里处，呈半圆形配置。每个发射阵地又各有8个可再装填的地面发射架和3部接力雷达(1部大型跟踪雷达和2部小型跟踪、制导雷达)。负责远程跟踪重返大气层火箭和作战指管的是一部大型“狗窝”(DogHouse)跟踪雷达。该雷达部署在莫斯科西南方109公里处。
近期解密的一份中央情报局地图表明，莫斯科的反导系统实际上还远不止上述这些专用反导系统。围绕莫斯科还有两个防空导弹火力圈：外圈防空系统距莫斯科市中心约80公里，部署有26个SA—1“吉尔德”(Guild)防空导弹阵地距莫斯科市中心约48公里处是内环防空圈，分布有22个“吉尔德”导弹发射阵地。这种早期型“萨姆”导弹射程达50公里，既可携带常规弹头也可以挂核弹。
苏联很早就注意到要想成功拦截重返大气层弹头需要早期预警能力。1964年，两部绰号为“鸡笼”(Hen House)的早期预警雷达即已在立陶宛的斯库纳达(Skrunda)和科拉半岛的奥列尼格罗斯克(Olenegorsk)动工兴建。“鸡笼”的主要任务是评估核进攻的规模，配合卫星确认进攻警报，向拦截器发射阵地提供超视距跟踪信号等。
与“莫斯科”反导系统相比，“塔林”系统的规模则要小得多。该系统沿苏联西北边界线设置，主要用于拱卫列宁格勒及其南部接近地域。主要的拦截系统是取代SA—5A“秃鹰”型(Griffon)的SA—5B“甘蒙”(Gammon)型防空导弹。1966～1967年，位于切列波维茨(Cherepovets)、利耶帕亚乡(Liepaja)和塔林(Tallinn)等地的新发射阵地相继建成。至1968年“塔林”系统正式投入使用时，约有30个综合发射场，每个发射场有3个发射阵地，每处发射阵地可部署6部SA—5B发射架和1部中型“SquarePair”雷达。但根据1966年12月10日美总统特别科技助理提交的一份备忘录分析，这30个发射场中仅有6个位于“鸡笼”雷达可控区域。言下之意，是其他那些阵地的实际反导能力可能极为有限。
如此大规模的反导系统在美国情报部门内部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对于“塔林”系统的主要任务是反导还是防空，或者兼而有之，各家情报单位说法不一。国防情报局(DIA)与空军在1967年底的一份分析文件中认为，该系统“具备相当程度的终端防空能力和区域反导能力”。但仅仅6个月后，新任国防部长克拉克·克利福德在致约翰逊总统的情报备忘录中却改口说，反导能力“目前看来似乎并不可能”。中央情报局则认为“没有理由相信莫斯科附近部署了反导系统，‘塔林’系统似乎也不太可能具备反导能力”。但这份1968年10月31日制作的第11—3—68号《国家情报评估》不无圆滑地承认：“就目前可以取得的证据看，我们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尽管存在意见分歧，但美国情报系统却一致认定，“莫斯科”系统和“塔林”系统的能力极为有限，肯定无力对付美国的大规模导弹攻击。

破解“反导”美国出招

尽管如此，解密档案表明，美决策层对“莫斯科”和“塔林”系统仍然存有极大的戒心。核力量计划人员指出，即使是有限的反导能力也会削弱美国的洲际导弹威慑能力，后者大多必须飞越莫斯科才能打击苏联腹地的核弹发射井。
苏联军方在20世纪70年代初估计，至少有60枚核弹(每枚100万吨当量)以莫斯科为目标。最新解密的美国文件表明，这个情报估计相当准确。但苏联人并不知道，这些核弹瞄准的正是他们的反导系统。一项包括压制“莫斯科”和“塔林”系统在内的一揽子核打击计划于1968年1月1日生效。该计划涉及动用100枚以上“民兵”洲际导弹(约占美国洲际导弹的10％)。核打击分为两个波次。首波“民兵”I／Ⅱ型和“北极星”潜射导弹(该型导弹数量至今仍未解密)重点打击“鸡笼”雷达和“塔林”防御系统。第二波打击对象是莫斯科附近的“狗窝”和“接力”雷达系统。除掉了这些雷达系统，整个苏联反导系统就会丧失作战能力。
《原子科学家公报》的专业人士根据当时美国核打击战术及这些核弹的技术性能进行了一次模型推算，每个反导发射阵地都会摊上8枚100万吨当量核弹头，总当量数超过115万吨TNT，大致相当于7500枚投在广岛的原子弹的当量。
根据1989年解密的北约《目标数据库手册》推断，摧毁每个反导发射阵地仅需两枚W56型“民兵”核弹头。由此可见，美国核打击计划人员为每个目标准备了8枚弹头，显然是为压制反导系统作了备份的。此外，美国人还部署了弹道较低、突然性较强的“北极星”弹头。从技术上讲，8枚“北极星”打击雷达系统即可确保88％的目标毁伤概率。
美国人准备压制苏联反导系统的手段显然还不止增加突防弹头数量这一招。在“莫斯科”反导系统建成后不久，美国防部就提出要为所有的洲际导弹和潜射导弹配备能提高突防能力的诱饵弹。在1968年的这项核打击方案中，“民兵”I型配备了“制动反推火箭”，“民兵”Ⅱ型装备了更先进的Mk—llc型重返大气层运载器和Mk—1型突防工具。许多解密文件表明，当时大部分装备多弹头分导重返大气层运载器研发计划都是为了实现“饱和”打击而开发的。比如，早期“北极星”A3仅携带3个重返大气层运载器，其后继型“海神”潜射导弹平均装有10个多弹头分导式运载器，后者精度比“北极星”增加了3倍。由此，美国的潜射导弹也具备了直接打击反导系统和独立软目标的能力。至于20世纪70年代部署的“民兵”Ⅲ型和现在的“和平卫士”洲际导弹不仅打击精度提高，而且分导式弹头也分别增加到2枚和10枚。
对苏联反导系统作出反应的核国家并不止美国一家。1968年6月，英国第一艘投入现役的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决心”号装备的是16枚美制“北极星”导弹。该弹每颗可携带3枚20万吨级核弹头。此后又有3艘决心级核潜艇服役。对于英国有限的核打击力量而言，苏联人的反导能力显然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为此，英国将其中一艘决心级潜艇的导弹全部用于瞄准莫斯科的反导系统。但从技术上看，这些“北极星”导弹对伺一‘塔林”系统的SA—5B型导弹可能更保险。1970年英国原子能局公布的一份报告宣称，两颗“北极星”即足以饱和打击一个标准SA—5B连。因此这些反导系统远不是英国导弹的对手。由此看来，英国国防部至少认真考虑过对付“塔林”系统。
1972年，英国决定研发一种全新的“北极星”弹头，其目的就是“穿透莫斯科附近的反导系统”。该研发项目的结果就是1982年开始部署的“Chevaline”导弹。该型导弹带有突防工具和3个4万吨级机动式重返大气层运载器，后者经过特殊加固，可有效对抗反导核弹头爆炸后的躬’线毁伤。到了1998年，英国在4艘前卫级核潜艇上部署“三叉戟”D5型导弹。该型核弹突防性能更强。英军参谋长尼格尔·巴格纳尔元帅声称，这些核弹的目标已经不再局限于莫斯科，而是能够直接打击苏联的指挥控制系统。无论如何，20世纪70年代末至1996年(“Chevaline”在当年退役)，美英两国瞄准苏联反导系统的核弹弹头总计起来要超过200枚。

俄罗斯开始转“守”为“攻”

对反导系统的局限性最清楚的恐怕还是莫斯科。20世纪70年代中期，苏军即开始着手改造A—35系统。此项改造工程(A一135)一直持续到1989年，反导发射架也增至100个(《反导协定》的规定上限数)。莫斯科附近又新建了4个新的发射阵地，每个发射阵地配备新型ABM—3“羚羊”(Gazelle)拦截器17部。该型拦截器由加固式发射并发射，射程80公里，可携带一万吨级核弹头，专门攻击重返大气层火箭。1987年，苏军又陆续装备了32枚SH—1l／ABM—4“丑妇”式(Gorgon)远程拦截器，以取代仅剩的16枚改进型ABM—1B。该型导弹也采用加固井发射方式，射程350公里，弹头当量100万吨，可在大气层外拦截来袭弹头。A一135系统还在普希金诺增设了一部新型“碉堡”(Pillbox)相控阵雷达。该雷达站1990年正式服役，可与其他跟踪雷达配合使用。位于斯库纳达的“鸡笼”雷达不久也升级为大型相控阵雷达。
美国人对A—135系统的反应如何呢?囿于解密材料的限制，详细的打击计划尚不得而知，但据当时五角大楼一位发言人称：“这套反导系统的确可以防御有限的进攻或意外发射，但仅靠普希金诺一地的先进雷达和100枚拦截器支撑，这套反导系统面对饱和式打击仍然非常脆弱。”
对于美国人而言，这套新系统至少有两个显著的发展。首先是新式“羚羊”(Gazelle)导弹可以在大气层以内进行拦截。此时大部分突防工具已在大气层中消耗，这就意味着突防导弹必须依靠自身精度提高毁伤效果。为此，负责制定核打击方案的美联合战略目标计划参谋部针对这种新式拦截器开发了新的推演工具——多用途交战模型(MEM)，专门用于模拟反导系统可能导致的弹头消耗数。新系统与1968年反导系统的第二个不同是其拦截器都转入地下发射。这些发射井抗打击程度似乎接近SS——7、SS—8或SS—9型地对地导弹发射井。
然而，美国人的核弹技术此时也有了发展。根据技术推算，“民兵”Ⅲ型导弹的两枚W78核弹头在68．6米处窄爆即可确保毁伤一个发射井的80％，对刁：诸如雷达站此类的软目标，一颗W76弹头在约213米高度空爆就可达到74％的毁伤效果；对付整个A一135反导系统仍然只需要100余枚洲际弹道导弹和潜射导弹。
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苏联的解体，莫斯科的反导系统Ul逐渐淡出较量的焦点。斯库纳达大型雷达站于1998年关闭。同年，俄罗斯开始为这些反导拦截器改装常规弹头。关于这套反导系统的作战能力仍存有颇多争议，但是这——切已不重要，因为俄罗斯人的注意力有了新的变化。
1999年11月，俄罗斯试射了一枚未携带弹头的“羚羊”导弹，这也是自1993年以采该型导弹的首次试射。第二次试射发生在2002年10月。此次试验动用厂一枚远程ABM—4拦截器。表面上看，这次试验是在模拟对莫斯科的打击，但军事观察人土认为，俄罗斯人似乎在模拟试验如何对付美国的“有限”反导系统。
2003年，俄罗斯决定部署全新的SS-19型洲际导弹。颇为有趣的是，普京总统重点指出，该型导弹的多弹头分导系统在穿透任何导弹防御系统方面“无人能敌”。这些事态的发展似乎表明，俄罗斯的核战略重点在进行着戏剧性的调整，只不过这—次轮到俄罗斯考虑如何对付美国的反导系统了。